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藻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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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园

 

嗯,还是种萝卜好,埋在地下不容易被偷~~~^ ^

文章

三十六——难忘的嘉年华
情景:下边前一千来字都是。。。
==========

    江漠风坐在厅中,一边轻捋胡须一边向着旁边正襟危坐的海沙帮副帮主熊晋问道:“东西还有多久送到?”

    熊晋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道:“江掌门放心。神威镖局摊子虽然不大,可是十年来却从未失过手,信用更是不差,寅时的包子绝不会拖到卯时才到。”说着眼中精光一闪,续又接道,“更何况,此处已是华山界域,难道还有人敢在这里撒野不成?”

    江漠风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恰听得门外一人叫道:“沧州断魂枪石秦石大爷到!”说话声中一个浑身邋遢不堪的黑衣大汉扛着一杆七尺长枪大步走进门来,四下里略一打量,也不多话,随手拖过一张长条板凳躺倒便睡,众人瞧在眼里,皆是摇头苦笑。

    柳纤纤毕竟少女心性,见状嘴角一撇口里咕哝道:“真没礼貌。”

    旁边高震听见师妹抱怨,轻声斥了句“师妹不可无礼”,回首向江漠风请示道:“师父,宴席是不是现在开始?”

    “再等等吧……”江漠风若有所思地抚着蟠龙椅上的龙眼,似乎满腹心事。

    一时间众人都默不作声,只柳纤纤凑在武当弟子叶毅身旁不知低语些什么。高震退回两人身边,见此情形不由打趣道:“叶兄弟好大的魅力,打从你到了华山,我这师妹便像变了个人似的,连说话也比往日小声起来。”

    柳纤纤闻言脸上一红,待要反驳却忽地扯住叶毅,伸手指着梁上惊呼道:“那是什么?”

    厅上几人循声望去,这才瞧见屋顶横梁处隐约悬着一块红布,正在不住轻轻颤动。

    高震心中一惊,这大堂他今日里来来回回已不下十次,竟茫然不知何时被人将这等物事挂在梁上。思量中一道人影翩然飞起,半空里微微一折,已将那半尺红布抄在手中,起伏间身形灵动,正是前任京都六扇门总捕头唐川的拿手绝技——凤飞天。

    待得唐川落回地面,众人早围了上去,定睛一看下脸上不由齐齐变了颜色。一直在熊晋身边的海沙帮三堂主沙扬威更是失声叫道:“这不是神威镖局的镖旗么?”

    柳纤纤站在边上偷眼瞧去,只见一只狰狞的血手印张牙舞爪地爬在大红锦布中央,隐隐还泛着几分紫黑之色。

    大厅中登时几道破风之声响起,一众宾客随着江漠风飞一般往山下掠去。柳纤纤微一跺脚,眼见连那邋遢大汉也在其中,一把扯起师兄高震,紧跟着追了上去。

    众人刚转过一座山头,便见一股浓烟自谷中冉冉升起,心下更是震惊,脚下劲风作响,各展轻功往遗墨谷发力奔去。

    等到得谷中,一眼便见到空地处一辆马车正在火中熊熊燃烧,车尾一口大木箱半拖着滑下地来,舞动着火苗噼啪作响。奇的却是这方圆几丈空地中,就只这么一辆着火的马车,众人本想当见四周满是残兵断刃和镖师们的尸首,怎知马车左近空空如也,连地上草皮都不见凌乱,丝毫没有一场恶斗的痕迹。只不远处一匹红棕俊马倒伏地上,兀自还在不停抽搐喘息,身后拖着半截烧断的绳套,想是马车起火后受惊的马匹拉着车子狂奔至此,终于绳套烧断,马儿也劳累不支倒在地上。

    众人见此情景,都不由得抬眼向江漠风望去,江漠风的脸色早已铁青一片,颏下长须微颤,须知这是在他华山派的地界,又是送到他华山派的镖车,如今货物起火镖师下落不明,摆明了是有意要他华山派好看,要他江漠风脸上无光。熊晋眉头也拧成一个结,这趟镖可是他亲手托给神威镖局铁大镖头的,如今……熊晋上前两步来到起火的马车旁,气凝掌间,正要使出火中取栗的手法将那箱子打开,却觉肘边被什么一架,一怔间,石秦的长枪杆压着他手臂,枪头已然挑到木箱锁扣,手底一颤,“喀吧”声响厚重的箱盖卷着浓烟斜翻出去,摔落在一丈开外,早已烧得酥脆的木料立时裂为两片。

    熊晋轻哼一声,向那箱中望去,光色灿灿,正是一些金锭和大粒的明珠映着绸布间的火苗熠熠生辉。熊晋暗叹一口气,除过可惜了那几件上好玉器外,看来这一车的镖也未失得多少。江漠风也上前来望望箱中,脸上不由更添几分阴沉。柳纤纤怯怯地挤到师父身旁,探头看看木箱,又看看师父,柳眉一蹙,小声道:“师父,如此贵重的货物都在,这劫镖之人却是所为何来?”

    “为……”江漠风深舒一口气,“为的正是我华山派百年来树起的声名!”

    柳纤纤刚倒吸一口凉气,却听一个粗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那也未必。”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看去,见石秦正拄着他的长枪,俯身打量地上那半只冒烟的箱盖。沙扬威立在他对面,低头凝神望着另外半截箱盖,气运掌间,劲道吐处箱盖上残存的火苗噗倏熄灭。

    熊晋想起刚才开箱情景,不由心中不悦,瞪了石秦一眼,刚要向沙扬威那边走去,却看沙扬威抬起头来正色道:“熊老弟,你可要多谢石大爷保住了你大半条性命。”

    “什么?”熊晋一愣,只听石秦哑着嗓子懒懒道:“不必客气,反正这下毒之人本想要的也未必是熊副帮主的命。”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石秦抬手握住自己衣袖,用力一扯,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望那箱盖搭扣上一垂一抹,耳闻“嘶嘶”细响,再将布条举起来在众人面前一抖,人群中立时传出几声低呼。柳纤纤抬眼看去,却不觉怎的,索性上前待要开口,石秦扛起长枪走来,将那布条递到她手上道:“小姑娘眼力还差得远,须看仔细些。”柳纤纤白他一眼,接过布条定睛细看,那布条上已然给划出了几条极细的破口,破口边缘整齐,可见箱盖上的芒刺锋利异常。

    一时间众人沉默不语,又听石秦懒懒开口:“如今人还一个没见着,我们只管围着这动不得跑不了的箱子做甚?”

    江漠风望望沙扬威脚下的箱盖残片,又抬头看看沙扬威,沉声道:“不错,大家再循着车辙向前找吧——只是有劳唐捕头稍留片刻,来看看这箱盖上到底下了什么毒?”

    “我也正有此意。”唐川出身四川唐门,对暗器毒物的造诣在场自是无人能及。他言语间上前两步,看看地上的箱盖,又望望石秦,道:“我与江掌门、沙帮主在此查看,如此便有劳石大爷带诸位再向前去了。”

    “怎好劳烦,”唐川话音方落,江漠风已然上前几步,细细打量了沙扬威脚下那片残骸,朗声道,“我华山派以剑法扬名,江某对暗器、淬毒这些事所知寥寥,留下也未见帮得上忙,倒是前路蹊跷,此番有人在华山地界造次,我自当随众先行,这里就拜托沙帮主和唐捕头了。”说罢抬眼去看沙扬威,正和沙扬威毫无表情的目光一对,眉头不由隐隐蹙了一蹙。

    “如此甚好,走吧。”石秦已然扛了他那杆长枪,歪歪斜斜地走在了最前。江漠风紧了紧腰间长剑,大步赶上前去。就在这时,一群惊鸟忽然从旁边的小树林里哗啦啦四散飞出。江漠风一言不发,奔进林去,却只见四下里尽是打斗痕迹,当中一[color=red][/color]老树身上一道崭[color=red][/color]的宽大擦痕,正是马车奔过时留下的印迹。四下草皮杂乱,兵刃斫痕满地,却仍旧是一具尸首也没有。只老树边上一道血红的足印,歪歪斜斜一路向着西边延伸过去。众人循着血迹缓缓步入树林深处,远远只隐约瞧见一条人影僵卧树下。江漠风正一脸疑惑地回头望向身后众人,却听熊晋一声低呼:“那、那不正是铁大镖头!”

    江漠风迟疑地看看熊晋,熊晋急道:“当日是我亲手将镖托给铁大镖头,现下距离虽远,但他那身行装打扮我一眼就认得出,定是他不假!”

    余人还未及反应,却见石秦早已一言不发地扛起长枪迈步走在了最前边。江漠风狠狠看他一眼,皱眉赶上前,身后一众人神色各异,也都缓缓跟了上去。

    神威镖局排名第三的大镖师鬼影枪铁戎正仰卧在地上,手中仍死死握着他的银霜长枪,双目圆睁,早已气绝多时,但临终前那一腔愤怒却永远印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铁戎衣衫残破发髻散乱,身上伤口不下数十条,刀痕剑口掌印俱全,惨烈异常,却也古怪异常。

    众人见状不由都倒吸一口凉气,柳纤纤更是惊呼一声躲到了人群后边。

    江漠风此番不等石秦如何,立时抢上前去,先是抬手去帮铁戎合眼,却不想铁戎一双眼皮僵如石刻,是如何也闭不起了。江漠风轻叹一声,俯身细细查看铁戎身上伤痕,不由得神色间更添几分悲烈,缓缓道:“铁镖头身上伤痕三十六处,却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所在……他是重伤之下苦战不休,最后力竭血尽而死。”

    “什么!”石秦嘴唇微颤,满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与铁戎师出同门,算来已有三十余年的交情,如今眼见师弟这般惨死,石秦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子直向后跌倒下去,幸而身后的叶毅急忙上前搀扶,他才勉强定住身形。

    江漠风叹口气道:“石大爷节哀。铁镖头惨死在我华山地界,此事我华山派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找到真凶,以慰铁镖头在天之灵。”

    石秦闭起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挣开了叶毅的搀扶,挺身上前,将铁戎尸身细细打量半晌,慢慢道:“以铁镖头伤势来看,对方不下二十人,且兵刃各异,而他以一敌众苦斗多时,可见对方武功尽数平平……二十几人兵刃各异一齐行动的情况倒也不多——怪却怪在那车镖货并没有被劫走……”

    “不错,”江漠风皱眉道,“若是山贼匪盗冲货物而来说不过去,但若是一心想除掉铁镖头,却不会只派这些杂兵前来。”说着抬眼环视众人,目光却不由定在了高震脸上。

    高震正护着柳纤纤站在人群后边,僵硬地垂着头,紧闭嘴唇,似乎在想什么,众人随着江漠风目光望他半晌也浑然不觉,直到江漠风向着他轻咳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抬头讷讷道:“师父……。”

    江漠风怒道:“高震,你虽尚未经过什么江湖历练,却终归是习武之人,堂堂男儿,被这点阵势就吓得魂不守舍,成何体统!”

    “这……”高震茫然望向师父,慌忙垂头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不争气,还望师父息怒。”

    石秦斜起眼睛看看江漠风,又看看高震,正欲开口,听得细微脚步声由远而近,倏忽间沙扬威与唐川已赶到众人身后。江漠风忙道:“如何?”

    唐川摇摇头道:“像是鹤顶红加孔雀胆,这般江湖上算得常见的毒物,倒也查不出什么线索来。”说着二人分人群上前来,看到地上铁戎尸首,不由都微微一惊。

    沙扬威望向江漠风,江漠风道:“铁大镖师惨死,现下只知对手有二十几人,兵刃各异武功平平,却也不是为劫镖而来,甚是蹊跷。”

    “不错,”唐川打量着尸首,“铁镖头未曾中毒,身上也不见暗器伤痕,该是以寡敌众,久斗力竭而亡。”

    石秦忽道:“既是久斗,定然互有损伤,却为何只他一人尸身?”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方才都只疑惑着铁镖头惨死,竟把这最重要的线索忘记了。只高震脸色苍白了几分,目光悄悄投向四下,似是在寻找什么,却不知这些细微动作却都被正留意着他的几人看在了眼里。那正是江漠风、石秦,和叶毅。

    一时间鸦雀无声,一阵微风从林间穿出,搅得草叶微动。唐川忽的迎着风定神嗅起来,边道:“你们可闻到什么?”

    众人茫然,都探头去嗅,却并不觉什么异常。石秦也不言语,拿起长枪便朝风来处走去。江漠风微有愠色,向众人道:“唐捕头精于用毒,嗅觉远比我等灵敏,既然他说有异,我们不妨前去看看。”

    一行人又向林子深处走了里许,空气中的味道渐渐明朗起来,如今任谁也可分辨得出那是动物骨肉烧焦的味道。不远处地上黑压压一大片物事,正是烧剩的残骸。石秦正用他的长枪在残堆里挑拨着,江漠风上前一看,不由心下惊骇——这都是烧得焦黑的成人尸身,面貌形体早已不辨,只粗粗估计有二十具上下。江漠风回身望向大家,众人脸上惊疑各异,只高震仍陪着柳纤纤走在最后,面露惊慌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江漠风偷眼看看石秦,见他仍拨弄着烧焦的尸骸,也不知有没注意到高震神色有异,微一沉吟,索性抱拳道:“容我失陪,我那不肖的徒儿有些异样,待我去问问他可是发现了什么。”

    石秦淡淡道:“事关重大,江掌门可要问仔细些。”

    江漠风回身向众人一一拱手,一路来到高震面前,向旁边的柳纤纤道:“纤纤,为师与你师兄有话要说。”柳纤纤颔首退开,小嘴一抿,急急向着叶毅去了。高震眼神略显慌乱,见四下已无旁人,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师父,我……我来时不是这个样子!”

    “什么?”江漠风怒道,“你不是说只看见铁镖头已死、镖车下落不明么?”

    “是……铁镖头已死镖车下落不明不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江漠风虽压着嗓子,声音里也已透出了十分的怒气,“这般时候你还给我吞吞吐吐,还不快将实情说来!”

    “是……”高震深吸一口气,悄声道,“我照您的吩咐假借迎镖前来劫镖,赶到之时却见铁镖头惨死,镖车下落不明,但当时铁镖头身边不远处还有好几具神威镖局走镖人的尸首……”

    江漠风一惊:“然后呢?”

    “然后我看周围再无别人,便从铁镖头身上取了那面被他满是鲜血的手紧按着的神威镖局镖旗,就急急忙忙走了……不想现下不过两个时辰再来,竟然……”

    江漠风稳了稳身形,缓缓道:“如此便是说,你取走镖旗之后还有人来过这里把那些尸首烧了……甚至是,你来之时,下手之人尚未离去——他们很可能看到你了。”

    “正、正是……”高震说着神色间又惊恐起来。

    “你仔细想想,当时还有什么不寻常么?”

    “回师父,没有了。”

    “好。”江漠风微闭起眼睛,沉思片刻,“此事我已心中有数。你只管不言不语,到时倘若真有人出面指认你,为师自有应对,你切记听我吩咐,万不可惊慌之下露出马脚。”

    “是。”高震应承着低下头,眉目间却仍满是顾虑。

    江漠风回到人群,见沙扬威、唐川、石秦三人正俯身对着一具尸骨仔细翻看,石秦见他回来,却并不急着询问,只用枪头抵着尸骨肩胛,继续道:“错不了,这具与方才那具一样,肩胛被利器洞穿,正是伤在铁师弟的霜银枪下。”

    沙扬威皱眉道:“如此说来,他们就是对铁镖头下毒手的人?”

    “不错,”唐川打量着尸体残骸,忽地扳过尸身脖颈仔细看了看,特意向石秦道,“石大爷,你看这尸体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么?”

    石秦被问得一怔,低头仔细看了看,皱眉道:“我却看不出。”

    唐川扭头望望沙扬威,见他也正盯着尸身脖颈,有所察觉,抬起头来与自己目光一接,二人立时心照不宣。沙扬威奇道:“既是杀死铁镖头的人,铁镖头已死,他们怎会也命丧于此呢?况且看这些人死时姿态平静,不像是被活活烧死,”说着抬眼看看石秦,“但身上的枪伤并不致命,这些人又是如何死的呢?”

    石秦也皱起眉道:“当真奇怪。既然已死,又为什么要焚尸……除非有人怕这些尸身身份暴露。此外,铁师弟和凶手的尸身都有了,神威镖局其他趟子手怎得却不曾看见?”

    江漠风闻言正中下怀,接口道:“杀死铁镖头的有二十余人,神威镖局走镖的少说也该有二十人,铁镖头都遭毒手想必他们也难逃活命,如此加起来四五十具尸体又怎能一时间处理得妥当,除非……”

    “你是说!”石秦闻言一惊,张大眼睛望向江漠风,身后人群中也传来纷纷议论声。

    “只怕正是如此。”沙扬威站起身来,“二十余人,武功平平,兵器各异,不正是神威镖局的那些趟子手么?”

    唐川也起身道:“适才我仔细察看,发现其中一具尸体的致命伤在脖颈间,正是神威镖局副总镖头冷面神针吴当家的独门暗器魑魅针!”

    江漠风点头道:“如此事件便明了了,铁镖头死于跟镖众人手中,而神威镖局又派了吴当家来收拾残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么一来这趟丢镖便成了地地道道一桩奇案。此番目的不在货物,而正是冲着铁镖头的仇杀,神威镖局这一招棋好狠,险些将我等都骗了过去。”

    石秦倚着长枪缓缓坐到地上,叹道:“我早有耳闻铁师弟与总镖头不合,却不想竟……”

    一时间气氛稍有缓和,柳纤纤凑在叶毅耳边小声道:“可算水落石出了。”叶毅却不答话,反倒回头去望望跟在最后的高震,垂首不语。

    忽而唐川朗声道:“如今已然真相大白,是神威镖局想要借机除掉铁总镖头,却把华山派和海沙帮结盟的大好事情牵连了进来,当真可惜。更可惜了那一车聘礼……”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怔。说得不错,铁镖头的死确实水落石出,可是神威镖局要除掉铁镖头又何必要放火烧镖车呢?况且……

    迎着唐川询问的目光,江漠风脸色不由再度铁青——华山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与江湖帮派往来收受的礼品素来都由掌门亲自拆验,送出的礼品也是掌门亲自封装,以示清明。更何况此番是两派联姻结盟,海沙帮送来的可是给江家小姐江淑的定亲聘礼,必定是由掌门江漠风亲手开箱验看,而那箱盖之上的毒刺……

    江漠风不由向沙扬威望去,沉声道:“沙帮主,江某还有一事不明,你我两派结盟,却不知你送一口带毒刺的箱子给我,算是哪般礼数?”

    沙扬威哈哈笑道:“江掌门,你信不过我沙扬威也就罢了,却也太小瞧了我——江湖中人都知那是我海沙帮给你华山送的聘礼,若是你江掌门开箱之时被毒刺所伤,我海沙帮怎脱得了干系?即便是被人栽赃嫁祸也免不了一番追查麻烦,这种引火上身的傻事我沙扬威又如何做得?”

    江漠风不置可否,仍是冷冷看着沙扬威。

    沙扬威却不再看他,而是转脸望向颓坐在地的石秦,石秦只是黯然垂着头却不说话。沙扬威道:“江掌门、唐捕头,我有一事觉得蹊跷。”

    唐川应了声:“什么?”江漠风不言语,等着他说下去。

    “二位也是江湖上的高手,身法眼力当属一等,尤其是唐捕头精于暗器,洞察之敏锐江湖少有人能出其右,却不知,方才在熊副帮主要开那熊熊燃烧的箱子时,你们可曾发觉箱盖上有毒刺?”

    江漠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皱眉道:“惭愧,江某并不曾发觉。”眼光不由向石秦投去。唐川也望向石秦,虽不言语,众人也已看得分明。

    沙扬威接道:“如此,我等当中眼力最好的自是石大爷了——却不知为何,方才那具烧焦的尸体颈间魑魅针,连我这般眼拙之辈都瞧见了,石大爷怎得却没看出来?”

    “这……”石秦抬起头来,面色灰暗,望望沙扬威,又望望江漠风,不由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错,我是不忍见熊副帮主替那真正该死之人送死!”

    话音一落,众人大惊。石秦缓缓接道:“我此番接到请帖,又知这趟镖是铁师弟护送,从沧州赶来正好顺路,就与他同行一程,途中索性借机在镖车上安了些毒刺,好毒死那人面兽心的江漠风——只可惜我一时糊涂,拘于礼数想提早到华山,这才半路先走一步,否则铁师弟也不至于……”

    江漠风只气得胡须乱颤,喝道:“石秦!我江某人自问行端坐正,你若再这般出口伤人,休怪我长剑无情!”一众华山弟子也都紧了手中剑,向石秦怒目而视。

    石秦冷笑一声,挺起手中长枪:“好你个江漠风,你也算得行端坐正?我呸!”

    “你!”江漠风目光一变,手中长剑无声出鞘,正要上前,却被唐川和沙扬威二人同时移步在中间一拦,唐、沙二人似也一怔,对望一眼,却不言语,各怀了心事。江漠风强留着大家风范,沉声道:“两位好意江某心领,只那石秦欺人太甚,江某今日容他不得,还望二位不要插手。”

    “哼,是谁欺人太甚?”石秦咬牙道,“江漠风,你可记得燕蓉?”

    “燕蓉?”江漠风听得这个名字,恍如被什么在心口敲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当场,只直直盯着石秦,许久才道,“燕蓉她……如今……?”

    “你放心,她如今泉下有知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燕蓉死了?”

    “她死了不正合你意么?”石秦冷冷道,语声带着几分颤抖,默然半晌,转向众人道:“钱塘苏家小姐苏燕蓉,本是我石秦的未婚妻子……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前……”石秦眼角斜向江漠风,目光直欲喷出火来,“这个衣冠禽兽强行将燕蓉虏走玷污……”

    “你胡说!”江漠风怒道,“当年我和燕蓉本是……本是……”

    “本是什么!本是两情相悦么?那你又为什么遗弃她?你可知道,可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孤苦无依,最后小产而死!”

    江漠风睁大眼睛望着石秦,喃喃道:“燕蓉……有了我的孩子?”

    一旁的沙扬威听他们陈年旧事越扯越远,不由皱起眉头,道:“二位,二三十年前的私人恩怨,你们他日再算不迟,比起那些年少时候的爱恨纠葛,今日之事才须尽早作个了断。我海沙帮与华山的姻还是要连,这盟也还是得结。”

    江漠风闻言蓦地回过神来,望向沙扬威,道:“今日生了此等枝节,聘礼也被毁,全部真相尚未查明,你我两派之事自当从长计议。”

    沙扬威面色一沉:“不错,自当从长计议,个中蹊跷,我也很想找时间和江掌门你计议计议。”

    江漠风皱眉道:“此话怎讲?”

    沙扬威冷笑不语,江漠风再要询问,却听石秦冷笑道:“也好,不谈爱恨纠葛,咱们索性接着今天这事说说——方才蒙沙帮主谬赏,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里眼力最好的可不是我,当属那位华山派的小姑娘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惊疑,目光齐齐向缠在叶毅身旁的柳纤纤看去。柳纤纤正想着心事,冷不丁听到石秦的话,又被众人这么一看,顿时惊慌起来,抓住叶毅的衣袖就往他身后钻。叶毅却淡淡看他一眼,又去看看高震,挪了挪身子,把柳纤纤让到了众人目光之中。

    江漠风隐隐感到不妙,怒视石秦,石秦却冲着柳纤纤道:“小姑娘,今天中午在华山派的客厅正堂,我们这么些前辈恬着脸来来往往,却偏生让你最先看到了那梁上的镖旗,这可教我们惭愧得如何是好。”

    “我……我……”柳纤纤樱唇微颤,抬眼望着叶毅,叶毅却并不看她,柳纤纤只急得几乎掉下泪来,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高震,二人都是皱眉望着她,也不像有什么办法,其余诸人的目光却是越逼越紧。柳纤纤咬咬嘴唇,一跺脚,哭道:“因为,那是因为你们来之前,我看见高师兄把那旗挂到了梁上的!”

    话音一落,高震全身一颤,惊惶地望望师妹,又看看师父,正碰上江漠风斥责的目光,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小兽般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师父。

    江漠风心头只恨高震如此不小心,此时却又不敢不拉他一把,忙厉声向柳纤纤道:“纤纤,你胡说什么!”

    “我……我……”柳纤纤抹着眼泪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甩手,掩面哭着跑了出去。少顷,一旁的叶毅忍不住开口道:“江掌门,只怕她并没有胡说。”

    “什么……”高震慌忙看向叶毅,“叶兄你……”

    叶毅回望他一眼,叹口气,向众人道:“实不相瞒,这趟镖我本想劫的。”

    在场诸人都愣在原地,今日接二连三听到这许多蹊跷之事,渐觉头脑中如乱麻一团,只不断被牵着盘盘绕绕,再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叶毅接道:“近两个时辰前,我未上华山先绕道至这遗墨谷,地形不熟加上心中焦急不安,在林中兜兜转转,并未遇到镖车队伍,我生怕镖车先我一步上了华山,沿路赶去,就听到林中马嘶声,循声追赶,又听到马车疾驰颠簸的声音,寻到了林边那一片有打斗痕迹的地方,未及细看就远远望见浓烟在前边飘摇,待赶过去,那燃烧的马车刚刚断了绳套,拉车的马还在狂奔,跑不几步跌倒在地。我本就是不想那镖送到,眼见着火,正中下怀,就也不去管它,影影绰绰见前边有人在跑,料想定是放火之人,我当下展开轻功向前便追。不料那人身法与我不相上下,只远远看见却许久追不到,一路直追到华山之上,[color=red][/color]到山门他才放慢脚步,我趁机紧跟上前,认出了那人正是高震不假。我心下吃惊,生怕被他发现,在山门外休整一时,这才迟些上山来。”

    众人见他神色镇定,讲述清晰,不像有假,听罢不由都转眼去看高震。江漠风心底更是火冒三丈,喝道:“高震,镖车当真是你烧的?!”

    高震颤声道:“不、不是……定是那神威镖局收拾残局的人为、为了迷惑大家,和尸体一并烧的……”

    叶毅叹口气:“高兄,方才我们到谷中约是一个时辰前,镖车烧得正旺,而待后来我们赶到烧尸之处,尸体早烧成焦炭,火也熄了多时,时间相差许多,怎么可能是一并起火的?”

    “这……”高震不再言语,只紧咬着牙关望向江漠风。

    江漠风在怒火中定了定神,道:“高震,你为何要烧那镖车?”

    高震咬咬牙,忽而转向叶毅,喝道:“你却为何要劫那镖!”

    叶毅看看他,转向江漠风,正色道:“江掌门,实不相瞒,我与府上千金江小姐两情相悦,私下里已有三生之约,只是小姐多次恳求,前辈都不肯收回成命,定要将她嫁入海沙帮……晚辈逼不得已,为阻挠这桩婚事只得出此下策,还望前辈……见谅。”

    江漠风胡须仍颤得不止,不去理会他,还是向着高震道:“你,你又是为何要烧那镖车?”

    高震皱眉垂首,咬咬牙,朗声道:“师父,徒儿……徒儿便是和他一般心思!我……我爱小姐多年,不想她被你当作货物一般的送进海沙帮去做交换!”

    “逆徒!”江漠风忍不住迈步上前直奔高震而来,幸而高震在人群后边,他未及走到高震面前便恍然记起自己身份,强压住怒火,转回身去,生怕再看高震一眼就忍不住又想出手。

    一旁的沙扬威面上倒是隐隐现出喜色,缓缓道:“高震,只怕你这番话也未必是真的吧?”

    “什么!”高震抬眼去看沙扬威,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沙扬威也不看他,只转向江漠风,道:“只怕你本是奉了师命去做这龌龊勾当,却拿这些理由来蒙骗我等。”

    江漠风和高震都是一惊,高震慌乱间去看师父,江漠风脸色却阴沉得可怕,直直盯着沙扬威:“沙帮主,这话中之意,还望你说个明白。”

    “哼,”沙扬威冷冷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怕明说,我海沙帮之所以要和华山结盟,确是因为兄弟们行事不够周全,在江湖上开罪了不少人,近年对头四起,生怕自己担待不下,这才想借华山之力自保。当初我提结盟之事,江掌门你开出的条件,是要我拿两仪剑谱来换。且不说你是怎么知道失传多年的两仪剑谱在我手上,我应了你的条件,你答应把女儿嫁给我们三当家,说好了我把两仪剑谱藏在聘礼里神不知鬼不觉送去。如今镖车起火,我初时只道剑谱已毁,不想我去查看那箱盖之中的暗格时,却见里边连半点灰烬也无,分明剑谱起火之前就已不在车上!这剑谱之事极为隐秘,你知我知,如今不翼而飞,却叫我不能不多想。”

    “好,沙帮主,我也正想问你,”江漠风脸色已经由青变绿,实在是这一天之内受了太多气,刚差点以为自己惦念已久的剑谱被爱徒一把火烧了,现在听沙扬威这番话,才知自己却是被海沙帮耍了,“方才我也留意过,那车盖暗格之中确实空无一物。只是你知说剑谱要藏在聘礼之中送来,先前我却并不知晓箱盖有个暗格而剑谱是要藏在暗格之中,即便是要取走剑谱再放火灭迹,也无从下手。你说得不错,剑谱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如今不翼而飞,江某也由不得要多想了。”

    “是么?江掌门盘算周全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此番事出蹊跷,你的爱徒又放火烧了镖车,你却这般推得一干二净,恕我沙扬威可不敢相信。”

    “你!”江漠风怒火中烧,正待破口大骂,忽地心中一凛,道:“沙帮主,此事当真只有你知我知?”

    沙扬威一怔,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怎会说给别人?江掌门莫不是又想拉谁来顶罪么?”

    江漠风冷冷一笑:“哼,我且问你,给你出主意教你根本不要把剑谱放在箱中的可是那小丫头?”

    沙扬威看看江漠风,怒道:“你少来套我的话,我确确实实把剑谱放进车中了!”

    江漠风也不答话,只紧紧盯着他。沙扬威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忍不住皱起眉,走近江漠风身旁,眼望向柳纤纤跑走的方向,低声道:“难不成……告诉你剑谱在我手中的也是她?”

    江漠风叹一口气,高声道:“今日诸多蹊跷之事,一时难以尽数解开,日后我华山派定会追查到底——此番诸位远道而来,江某实在招待不周,还望大家多多包涵,现下天色已晚,如不嫌弃,还请各位随我回华山,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沙扬威应道“也好”,暗地使个眼色给熊晋,熊晋上前向江漠风拱手道:“今日之事,我海沙帮内也平添不少麻烦,追查之事由沙帮主与江掌门协力,我须得回去打理帮中事务,先行告辞,失礼失礼。”接着唐川、叶毅等几人也都上前来告辞。江漠风已然懒得和他们盘算甚么心机,只依着礼数一一应承,拖着疲惫的身子率余下众人望华山折返而去。

    熊晋看众人悉数散去,这才出了林子,天色渐暗,远远望见镖车还在空地中孤零零立着,火早熄了,只有些淡淡烟丝兀自在车边盘旋。熊晋咧嘴一[color=red][/color],口中嘟喃着:“回头还得找人把烧剩的再运回帮中。”边说边打量四下无人,走上前,伸手入箱中抓起一大把珍珠塞进自己怀中,正要转身,左近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怎么,熊副帮主,你托镖之时私藏的那些还不够么。”

    熊晋大惊,见石秦正托着他的长枪斜倚在不远一棵树上,一身邋遢的行头给夕阳照得发黄,整个人直如从那里出土的一件古董一般。石秦看看熊晋,接道:“验镖之时数目不对你自然脱不了干系,这险想必你是不会冒的吧。”

    熊晋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算你运气好。”石秦伸个懒腰,“事情变得一团糟,你雇来劫镖的人被我和铁师弟杀得落花流水这事我方才也忘了提了。”

    熊晋本以为此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蒙混过去,不想被石秦一提,心中立时凉了半截,又看看他那杆长枪,只得压住心头杀意,道:“石大爷不知想要些什么?”

    “哼,”石秦翩身跃下树来,“要个屁!你们啊就没一个是好东西……”话音落时,人影已经隐在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林子另一边,却也有两个人在说话。

    柳纤纤从怀中取出两粒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笑嘻嘻递给唐川。唐川却背过手一粒也不接,只道:“此番镖不是我劫的,他二人的麻烦也不是我添的,老夫只不过做些添油加酱的事情,若是无功受禄,只怕日后还不起。”

    柳纤纤笑道:“前辈快人快语,小女子惟有一个谢字。”

    唐川也笑道:“大可不必,实不相瞒,我未卸任时就查过好几起与海沙帮有关联的案子,黑白道各行其是,我不愿见他与华山结盟也是为了以后兄弟们办案方便,你我各取所需,不须客气——何况姑娘年纪轻轻可不简单,与你套些交情日后想必总有好处。”

    “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柳纤纤拱手道,“此番我欠前辈一个人情,他日若有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只管招呼便是。”

    唐川哈哈大笑,道声“后会有期”,拱手离去。只留下柳纤纤一人靠在树边,托着腮沉思起来,夕阳把一张俏脸映得格外柔和,那声音也甜甜淡淡地自语着:“凡是敢打我家两仪剑谱主意的人,都有你们受的……”

09.2.22

 

 

 

 

 

 

 

 

 

 

 

 

 

 

 

 

 

 

 

 

 

 

 

 

 

 

 

 

 

 

 

 

 

 

 

 

 

 

 

 

  

 

 

 

 

 

 

 

 

 

 

 

 

 

 

 

 

 

 

 

 

 

 

 

 

 

 

 

 

 

 

 

 

 

 

 

 

 

 

 

 

 

 

 

 

 

 

 

 

 

 

 

 

 

 

 

 

 

 

 

 

 

 

 

 

 

 

 

 

 

 

 

 

 

 

 

 

 

 

 

 

 

 

 

 

 

 

 

 

 

 

 

 

 

 

 

 

- 作者: 萝卜 2010年05月10日, 星期一 22:0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